最 勇 敢 與 智 慧 的 台 灣 人

 賀「外省人台灣獨立促進會」成立五週年 

李 筱 峰


  台灣是一個「小而美」「小而省」的民族熔爐。

  早在數千年前﹐乃至數萬年前﹐台灣就住著有從不同地方、不同時間進入的各族各系的原住民。他們是台灣早期的主人﹐可說是較早的台灣人。近三、四百年來﹐台灣人的行列更不斷地擴大。一批一批的閩粵移民﹐為了逃避原鄉的困厄環境﹐紛紛渡海入台﹐尋求新生的天地。

  來自不同原鄉的一批批移民進入台灣後﹐因為生存競爭而發生摩擦─移民與原住民之間發生衝突﹔移民與移民之間也爆發械鬥﹔老移民與新移民也產生對立。然而﹐由於原鄉意識的逐漸遠去、新挑戰或新統治者的出現﹐使得衝突日漸淡化、共同的命運感逐漸形成。「漢」「番」交融的結果﹐出現了「有唐山公﹐無唐山媽」的後代﹔幾代的「閩客鬥」和「漳泉拼」﹐也在「金門不認同安﹐台灣不認唐山」的土著化之後﹐逐漸消弭。於是三百多年來﹐台灣的社會從一個移墾社會逐漸轉變成一個本土社會。

  最近一批加入台灣人行列的﹐要算是一九四九年前後因走避共黨統治而移入的所謂「外省人」。從台灣史﹐或從世界史的眼光看﹐任何移民及其後裔﹐除非離開其移居地返回原鄉﹐否則遲早必定土著化。

  然而﹐由於國民黨政權移入台灣後所建立的政治型態正是學者所謂的「遷佔者國家」(Settler State)﹐從國家體制、學校教育、大眾媒體...﹐一切價值取向皆以其所來自的大中國為中心﹐不以台灣為主體﹐加以推行隔離政策(如軍眷區的設置)與歧視政策(如對台灣本地母語的壓制)﹐使得跟隨國民黨政權進入台灣(但不一定分享其利益)的「外省人」族群﹐很難完全融入台灣社會而與其他族群打成一片﹐因此﹐雖居住台灣數十年﹐卻疏離台灣﹐許多人仍有意無意以外來者自居﹐很難完全認同台灣。這是違反世界潮流和台灣歷史特性的。

  近十年來﹐由於台灣的本土化運動方興未艾﹐更由於國民黨政府外交的挫敗、中共政權對台灣的文攻武嚇﹐使得以台灣為主體的國家認同逐漸成形。因此﹐一向在心理上疏離台灣的部份「外省人」﹐便開始感覺適應不良﹐進而有極不理性的反應﹐例如﹐過去他們依附蔣政權﹐要人家「消滅共匪﹐反攻大陸」﹐現在卻反過來要人家「不可刺激中共」﹐視台灣獨立建國如讎寇。這樣的一群人﹐成為台灣獨立自主最大的內部障礙﹐與在外面威逼台灣的中共當局形成內外呼應的關係。實際上﹐他們在台灣使用新台幣已經四、五十年了﹐過著實際獨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外的「台灣獨立」生活﹐可是他們卻反對台灣獨立﹐可見這完全是心理上的一念之差而已。

  雖是一念之差﹐但是要改變這一念之差卻是需要相當的勇氣和智慧。同樣都是所謂「外省人」﹐但是成立於五年前的「『外省人』台灣獨立促進會」(原稱「『外省人』台灣獨立協進會」)的朋友們﹐就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。

  一九九二年八月廿三日﹐「『外省人』台灣獨立協進會」成立﹐這群落地生根的新台灣人﹐推開眷村的藩籬、走出「中華一統」的民族主義神話、粉碎「台獨是要把外省人趕下海」的惡意中傷、拋棄外來者的優越身段﹐他們決心融入台灣社會﹐要與其他各族群互尊互重﹐凝聚成台灣命運共同體﹐因此他們勇敢的表白「在台灣獨立建國的行列上﹐『外省人』不該缺席」。

  其實﹐他們才不認為自己是「外省人」﹐他們清楚知道﹐不論先來後到﹐只要認同台灣﹐大家都是台灣人﹐「外省人」之稱謂﹐只是為了帶動其族群而暫用的代號罷了。如果台灣真正完成獨立建國之後﹐不要說「外省人」稱號不得體﹐連整個「『外省人』台灣獨立促進會」也都要宣布解散。原來他們這個組織的最後目標﹐是希望能把自己解散掉。真是何等瀟灑!何等氣魄!

  令人佩服又感動的是﹐同樣走在台灣獨立建國的路上﹐「外獨會」的朋友走得特別艱辛﹐受到的壓力也最大。因為﹐他們一方面要面對自己族群的指摘﹐另一方面又要面對「福老沙文主義」的壓力。

  成立五年來﹐「外獨會」經常受到同為「外省人」族群的辱罵﹐罵他們是「出賣族群」的「叛徒」「敗類」...。其實他們如果真能「出賣」自己的族群﹐他們又獲得了什麼利潤?何至今天仍窮兮兮﹐非急著對外募款無以繼炊?他們能夠跳脫自己族群的本位主義與成見﹐這須要有先知的智慧與勇氣。但是先知先覺者﹐往往會遭受後知後覺者的侮辱﹐他們又必須耐得住先知的寂寞。

  此外﹐他們又必須面對台灣獨立運動陣營中一部份強調獨尊鶴佬話(又稱「福佬話」﹐俗稱台語)的人士的壓力。「福佬沙文主義」確實讓一部份不能順利使用鶴佬話的「外省人」朋友對台灣獨立望而卻步﹐但是「外獨會」的同志﹐卻能不以為忤﹐以寬宏的胸襟﹐操著自己同樣應該被尊重的語言﹐不卑不亢地參與台灣的獨立建國。這一樣要有相當的智慧和勇氣。

  在不斷注入新血的台灣人行列中﹐有了像「『外省人』台灣獨立促進會」這樣的台灣人的加入﹐台灣人的行列必能愈走愈壯闊﹐因為他們是最勇敢與智慧的台灣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