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 親    孔 承 平 


  時間是條河,總帶走願意與不願意的人。他望著老人傴僂的背影
,忽然間驚覺父親老了。                   

  廈門街那幢灰色三層樓的日式仿西建築有著他童年的回憶。兄弟
姐妹都大了,那地方本省人多,因自己母親是本省人,所以也不覺奇
怪。母親忙的時候,隔壁藥房阿姨總是帶著他穿過密麻的騎樓到廣場
邊玩耍,不時出現在廣場叫賣的小販,有一車冰淇淋的,有七彩像魔
術般做的棉花糖,有賣地瓜香噴噴吆喝著。           

  那年電動玩具車還很少,父親送給他的禮物,小孩興高采烈地帶
著它上廣場。父親每每忙於生意和昔日袍澤的交際,小孩不懂,喜歡
追著父親飛快的腳步跑著。「你長大後就會和我走的一樣快」父親說
道,小孩常常想「為什麼我的腳比較小」這個問題。       

  家裡的矮桌,桌面有中國的秋海棠地圖,兩旁「反攻大陸,解救
同胞」、「三民主義,統一中國」的字樣,另有著「標準注音符號」
和「九九乘法表」。給小孩用的,小孩也很喜歡這個桌子,總是偏著
頭在桌上寫些歪歪斜斜的字。小孩記得這兩行字,老師常提。上小學
前夕,一次幼稚園放學後,回家他問父親:「爸爸,我們什麼時候反
攻大陸?那些人好可憐哦!」父親回答:「爸爸老了,等你長大後就
會知道.....」                     

  然後小孩子記得這一切。他開始懂事之後,慢慢知道父親從黃埔
軍校結訓,投入抗戰又勦共,年輕的熱血和生命在戰場上發揮到極緻
。戰後回到了故鄉,成為寧波市警察總長。隨著共產黨越來越近,父
親重披戰袍成為指揮官,和共產黨搏鬥。大陳島撤退時,情況危及,
一道上級命令,父親隻身帶著浙江重要兵力連夜飄洋踏上台灣的土地
。剩下沒有多少抵抗,共產黨迅即占有全中國,新中國成立,中國人
民歡呼的歌聲響徹雲霄。隨後而來是緊張的對抗,戒嚴的社會,似為
永無休止的黑夜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

  小男孩常常跟著父親往來朋友之間,有時是同鄉會,有時什麼聯
盟的。大人們談的過去歷史,評論人物功過;小孩自然不懂,不過他
漸漸認識到父親的想法在轉變,好像不願再回大陸了。父親依然痛恨
共產黨,也對陳儀這種人物諸多批評,但他究竟是動盪大時代下的一
份子,顛沛流離的生活帶給太多人苦難的折磨。小孩常問父親腿上的
一片深色疤痕,喜歡看這奇特的東西。「日本人的砲彈碎片傷的,來
不及躲開」父親說。之後,父親競選台北市議員,當了一任退休後,
也做過其他事情。小孩總隱隱感覺,父親不願意再參與政治和軍方了
,雖然他仍有許多的朋友,他要安定的生活。          

  他在小孩的心目中一直是正義和剛正不阿的,他很少處事立場會
動搖,除了對孩子。兄弟姐妹大了,自己也能照顧自己;只有最小的
,他付出的最多。年日過去,孩子在他的愛下漸漸長大,他卻漸漸老
去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
  不旋踵,是病房的日子。這一天,放課鈴如同平時,響亮地傳遍
整個校園。走出校門當時一望見家人正在等待,小男孩心裡已經知道
什麼事了。幾個星期前父親因腳水腫住進醫院,探望時還好好的,瘦
削的身軀仍然有力,說起話來滔滔不絕。透過玻璃望著窗外,夜晚的
仁愛路上,沒有東區的喧嘩,車流亮著燈像微弱星火,在男孩的淚水
裡慢慢擴散開來。家人都聚集在病房裡,站在病床邊;瘦弱的父親滿
身插著管子,癌細胞侵蝕的全身,不時痛苦地發出呻吟。父親夾雜著
呼吸,忍著劇痛試著說話,看的人的心裡像刀割一樣難受。父親斷斷
續續地說了他的交代,你們好好過日子,好好做人,照顧好小男孩,
給他最好的教育。大哥忍著淚點點頭,父親閉上眼睛像是在休息,喘
息的聲音越來越小,過去了。就這麼過去了,再也沒有聲音。   

  那年,小男孩十三歲。      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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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冬雪仍舊無情地落在身上,國外唸書的苦練和燈下苦讀,盼到難
得回台的日子。隔著機艙的透明窗,湛藍海洋和台灣海岸線愈來愈分
明,開始想像走進中正機場裡,踏在土地上的激動。家人相聚後,懷
著感恩的心情,回到了父親的靈前,告慰父親自己人生的方向。經過
不少事,終於知道自己的歸屬在何方;我確信他也會替自己的孩子感
到高興,因為中國並不值得我們留戀,因為那一片土地對我們沒有意
義。這是我們生長的土地,周圍都是那麼的親切。        

  台灣就是我們的國家,也是父親的國家。中國人早已經和父執輩
不再一樣,有著思考、態度、人事間的巨大差距;而我們台灣人有自
己的寶藏,過去各國文化融合而成巨大的力量,使台灣人有較寬闊的
胸襟。讓我們一起努力吧!悲情不再發生,因為未來就在你我手中!

  這是我們人生的動力,也是堅實的信念。僅以此文告慰我的父親
,以及所有過世之外省新住民在天之靈,願您們安息!您們的子孫世
世代代會在這片土地上作有尊嚴的台灣人,努力於一個公義、繁榮、
安和的台灣國!